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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

◇ 屈原

离骚

屈原 参读:401人 收藏:0人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芷;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馋而齌[1]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兹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度蘅与方芷;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2]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3]以练要兮,长顑[4]颔亦何伤;揽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5];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6]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7]郁邑余挓[8]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此两段为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必修一节选部分)
  女媭[9]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
  曰:“鮌婞[10]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11]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薋菉葹[12]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13]以图后兮,五子用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之不长;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皇天无私阿兮,揽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揽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中正;驷玉虬以乘鹥[14]兮,溘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夕,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15]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16]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17]其难迁;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远集而无所适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此终古。
  索藑[18]茅以筳篿[19]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20]?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21]兮,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22]之;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23];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镬之所同;汤禹严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苟中情其好[24]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说[25]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鹈鴂[26]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27]然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既以兰为可侍兮,羌无实而容长;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韬兮,樧[28]又欲充夫佩帏;既干[29]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芬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30]以为粻[31];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邅[32]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乎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33];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34]而并驰;驾八龙之蜿蜿兮,载云旗之委蛇[35];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36];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37]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我是古帝高阳氏的后裔屈氏的太祖叫做伯庸。
  岁星在摄提格的建寅之月当庚寅的一天我便降生。
  太祖根据我初生时的气度通过卦辞赐给我嘉美的大名。
  赐给我的名为“正则赐给我的字为”灵均“。
  我已经具有这样多内在的美德我还要培养优异的才能。
  披上了江蓠和系结起的白芷又编织起秋兰佩带在身。
  时光像流水总是追赶不上我怕这年岁不能将我等待。
  早上到山坡上摘了木兰花黄昏时又到洲渚把宿莽采。
  太阳月亮不停运行忙忙碌碌春天秋天循环往复互相替代。
  想到草木也有凋零之时便担心美人年衰老迈。
  不趁着盛壮之年抛弃恶德君王啊为什么不改变态度乘着骏马尽情地奔驰来吧我愿做向导在前开路。

第一段。通过自叙的笔法,提出了积极用世的人生观:首先追溯世系,表明自己是楚国宗室之臣;详纪生年和名、字的由来,强调禀赋的纯美。这和爱国主义思想 结合起来,就成为屈原生命中进步的动力。奠定了他那种坚强不屈的战斗性格的基础。接着叙述他对待生活的态度。由于热爱生活,所以特别感到时间的易逝,生命 的短暂;因而孜孜不倦地培养品德,锻炼才能,来充实自己的生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远大的理想,明确的目标,在楚国政治改革中,贡献出自己一份力量。


  当初楚三王德行纯洁精粹本来就拥有很多贤俊之士。
  夹杂着香草申椒和菌桂难道仅仅是联缀蕙草白芷圣王尧舜那么光明耿直遵循着正道找到治国途径。
  昏君桀纣如此放纵败德只想走捷径弄得步履窘困。
  那些结党营私者贪图享乐政治昏暗前途充满危险。
  我难道害怕自身遭受灾殃担心的是社稷覆亡不远。
  我匆匆奔走在君王前后为赶上圣明先王的步伐。
  君王不体察我的一片忠心反而听信谗言怒气大发。
  我本知正直敢言会惹祸端但忍下心来不能放弃。
  指着九重天宇为作明证确实是为君王我才如此。
  当初已经同我有所约定后来又反悔另有主张。
  离开朝廷我并不感到为难伤心的是君王反覆无常。


  第二段。承接上文,阐明自己的政治观点和立场,以及事君不合的经过。首先述三后以戒今王,接着陈尧舜以示典范。在古代社会里,凡是具有政治抱负的士大 夫,他们的理想都必然寄托在最高统治者的身上,因而屈原就必须争取楚怀王的合作,首先是取得他的信任。可是怀王的态度是不坚定的。这一矛盾的存在,就展开 了屈原和”偷乐“的”党人“之间的剧烈斗争;同时,怀王的听信谗言,也就决定了屈原政治上的客观遭遇,为下文提出张本。


  我已播种了九畹秋兰又栽上了百亩香蕙。
  畦垄上种留夷和揭车还套种杜衡芷草点缀。
  希望这些香草枝叶茂盛愿等到收获时我来割取。
  即使枯萎了也没什么可怕痛心的是众香草一片荒芜。
       小人们竞相钻营十分贪婪索求财物名位总不满足。
  他们放纵自己而苛求他人个个动着坏心思满怀嫉妒。
  急急忙忙奔走追逐私利这不是我心中着急的事情。
  老迈之年渐渐地逼近我深恐此生难留下美名。
  早上饮了木兰坠下的露水晚上吃着秋菊落下的花瓣。
  只要我的情感确实美好专一长期面黄肌瘦也不必伤叹!
  采了木兰的根须绾结白芷用薜荔来贯穿落下的花蕊。
  弄直了菌桂联缀香蕙将胡绳草搓成条索垂垂。
  我效法前代的那些贤人这不是世俗之人所愿做。
  虽然不合于当今庸人的看法愿依照彭咸遗留的准则。
  我长长叹息不断地拭泪哀伤人生的路途如此艰难。
  我只是喜好美洁能自我约束却早上直谏晚上就被斥贬。
  我因为佩带蕙草而被解职又因为采摘白芷而被加罪。
  但只要是我所向往喜欢的即使死去九次也不会后悔!
  怨君王太放荡邪僻始终不知考察民心。
  一群坏女人嫉妒我的妩媚竟造谣中伤说我好淫。
  时俗本就喜欢投机取巧规矩既违背措施又变更。
  离开准绳墨斗追求邪曲以苟合取容作为处世标准。
  愤懑抑郁我失神而立唯独我现在如此穷困。
  宁肯忽然死去让灵魂飘泊我不忍做出丑态苟且偷生!
  性情专一的雎鸠不合于群在以前的时代就是如此。
  方的圆的怎么能够吻合志趣不同哪会相安无事?
  内心委屈强自压抑情志忍受罪名而遭小人侮辱。
  保持清白为正道而死正是为前代圣贤所推许。


  第三段。叙述自己在政治斗争中的客观遭遇,并分析其原因。综合起来,有下面几层:第一,政治上的改革,单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除了争取君王的合作,必 须培植人才,广结同志,共赴其成。屈原在这方面作了充分的准备。可是想不到”众芳芜秽“,致使他的计划落空,陷于孤立。第二,指出了他和”党人“之间的矛 盾的根本原因。他们之所以勾心斗角,排除异己,只不过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而屈原的坚持理想,则是为了”恐修名之不立“,”哀民生之多艰“。这里,他强调法 度绳墨,进一步提出他的法治思想;这和腐化没落的贵族势力绝不相容,因而这一斗争是不可调和的。第三,在这样不可调和的斗争中,怀王的昏庸糊涂,”不察民 (人)心“,不辨黑白,助长了邪气的高涨,造成了群小进谗的有利条件。第四,从邪正不能相容,预测自己前途遭遇的必然性;强调不屈服、不妥协的顽强精神, 并准备为此而不惜作任何牺牲。下文展开了剧烈的思想斗争而终于取得胜利,就是确立在这样一个坚实基础上的。


  后悔当初把路看得不仔细引颈远望我要马上回返。
  调转我的车头折向旧路趁着迷失方向还不太远。
  解辔放我的马在兰皋散步又在椒丘奔驰后休息一阵。
  想迈进难以前行反而获罪只有重理我当初衣服而退隐。
  裁剪荷叶制成绿色的上衣缝缀荷花再把它制成下裳。
  没有人了解我也毫不在乎只要我内心情感确实芬芳。
  让我的切云冠高高耸起让我的佩饰长长垂地。
  内在芳香与外表光泽糅合只有我光明的品质没有毁弃。
  忽然回过头来纵目眺望决定去四方荒远之地探察。
  佩饰五彩缤纷花样繁多香气更新鲜浓烈向周围散发。
  人生各有所喜好的事情我只是爱好修洁习以为常。
  即使肢体分解也不会更改难道我的心会因受打击而变样!
 

  第四段。承上文说,既然理想不能实现,则退隐可以独善其身;为个人计,又何尝不心安理得?可是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不为的逃避现实的态度,和屈原的个性是绝 不相容的。这使他暂时宁静下来的情感又掀起无限的波澜;在波澜起伏中,一层一层地展开了内心深处的矛盾、彷徨、苦闷与追求,以及在这种心情中的斗争过程。 从这段起,所写的都只是一种思想意识的反映,并非事实的叙述。


  姐姐女媭气喘吁吁地长叹一遍又一遍将我骂詈。
  她说:”鲧刚直而忘却自身终于早死在羽山的野地。
  你为何处处直言喜好修洁独有那许多美好的佩饰?
  生刍和枲耳堆积满屋你却坚决离去不愿佩戴一试。
  庸人不能挨家挨户去劝导谁会认真体察我的衷情。
       世人都起而结党营私你为何保持独立我劝都不听?
  我依从前代圣人来作评判喟叹愤懑如今遭此忧患。
  渡过沅水湘水更向南行到帝舜重华的灵前献言。
  夏后启制成<九辩><九歌>之曲从此国人享受逸乐荒淫放纵。
  不考虑困难图谋久远五个儿子因此闹起内讧。
  后羿沉湎游荡迷恋田猎还喜欢射杀那硕大的野狐。
  政治昏乱固然少有好下场何况寒浞又贪他的妻室家属。
  寒浞之子浇身披着坚甲却纵欲过度不能抑制自我。
  天天寻欢作乐忘乎所以他的脑袋因而被人砍落。
  夏桀行事常常违背正道于是遭到杀身灭国的祸殃。
  殷纣王的酷刑把人剁成肉酱商朝的宗祀因此也难以久长。
  商汤夏禹处世谨慎恭敬周文王武王讲道义没有差错。
  推举贤者而任用才士遵循法度一点也不偏颇。
  皇天公正不会有什么私好见人民拥戴谁就给谁辅助。
  那圣明智慧有盛德的人才能够享有天下疆土。
  往前看往后看认真观察省视治理百姓的政策标准。
  哪位国君不义而能统治天下哪位国君不善而能使人归顺?
  即便把我置于濒死的境地我也毫不后悔当初的志向。
  不度量圆孔硬塞进方榫所以前代贤人被剁成肉酱。
  我一次次悲叹抑郁惆怅痛惜自己没有遇上好时辰。
  拿起柔软的蕙草擦拭眼泪伤心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襟。


  第五段。叙述女媭的劝告。她指出处于没有是非曲直的社会里,屈原如果不改变他那种孤忠耿直的作风,是不会见容于当世,而且会遭到杀身之祸的。她是屈原人 世间唯一的亲人,她所说的也是娓娓动听的人情话;可是她的话仅仅是单纯从爱护屈原、关心屈原出发,提高到思想原则上来说,她对屈原却缺乏本质上的认识。女 媭尚且如此,那末屈原内心深处的痛苦又向谁去申诉呢?于是诗人就不得不把他生平的政治见解假托于向他所最崇拜的古代圣君帝舜来倾吐衷肠了。他征引了丰富的 史实。主要是为了证明他所坚信不渝的一个真理,一切不合理的政治,必然归于覆亡,只有“义”和“善”,“循绳墨”“举贤能”才能使国祚昌盛;而他所坚持 的,正是关系楚国国运兴衰的根本问题,他自然不能听从女媭的劝告,作明哲保身之计了。“陈词”中的反复论证,即第二段“彼尧舜之耿介兮”四句的基本内容的 具体发挥。这种认识所构成的理论上的完整体系,就使得屈原更进一步表现出一种“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的顽强信念。和其他伟大的政治思想家 一样,他是“百变而不离其宗”,决不可能放弃他的主张的。这种主张在现实环境中既然找不到出路,于是下文就进入了“上下求索”的幻境。在精神活动的领域里 开拓了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把极其深刻而复杂的内心矛盾,一步步推向高潮。


  跪着铺正了衣襟开始诉说光明昭彰我已得中正之道。
  驾起四条玉龙乘着鷖鸟之车忽然风卷飞尘我便冉冉升高。
  清早在苍梧山下发车起程傍晚我便到了昆仑山的悬圃。
  打算在神灵所聚的泽薮稍留而太阳很快下落时已近暮。
  我命令羲和慢速按节而行遥望崦嵫山不要急于靠近。
  道路十分漫长十分遥远我将上上下下去求索探寻。
  让我的马在日浴处咸池饮水把我的车辔系上神木扶桑。
  折下若木的树枝遮蔽阳光姑且逍遥自在从容游逛。
  让月御望舒开路先行让风神飞廉奔走跟随。
  鸾凰为我在前面警戒雷师告诉我哪些还没具备。
  我命令凤鸟高高飞腾白天黑夜都不中断休歇。
  旋风聚起气团紧紧相连率领云霞虹霓前来迎接。
  纷乱杂沓它们时聚时散色彩斑斓它们或上或下。
  我命令天帝的门官打开天门他倚靠天门看着我装聋作哑。
  此时日光黯淡白天将要过去绾结幽兰久久地伫立。
  世道混浊是非善恶不分喜欢抹杀美德对人满怀妒忌。
  清早我将渡过昆仑山下白水再登上阆风把马缰系住。
  忽然回头观望便痛哭流涕哀伤这高丘之上并无神女。
  匆匆又漫游东方青羊之宫折了琼树枝条加长佩饰。
  趁着开放的花朵还没凋谢物色可接受馈赠的人间女子。
  我命令云神丰隆驾起云朵去寻找洛神宓妃的踪迹。
  解下佩带表示交结的欢言我让钟鼓之乐来传情达意。
  介绍人忙碌奔波来来去去忽觉难以说动对方太执拗。
  晚上她到穷石之地歇息早上她在洧盘之水洗头。
  仗着她的美貌而十分骄傲成天寻欢作乐恣意嬉游。
  虽然她确实美丽但过于无礼因此我丢开她转而他求。
  到四方极远之地浏览观察在天巡行一周我便下降落地。
  远望玉饰的高台挺拔耸立看见有娀氏的美女简狄。
  我命令鸩鸟作媒去传话鸩鸟却告诉我说她不好。
  雄鸠鸣叫着飞向远处我又讨厌它浅薄轻佻。
  心中犹豫而疑惑不定想自己前往又觉得不够稳妥。
  凤凰已接受聘礼去转送我担心高辛氏会抢先联络。
  想去远方居住又无处安身姑且游荡一番逍遥彷徨。
  趁着少康还没有结婚成家留有有虞氏两个姚姓姑娘。
  信使能力差媒人又笨拙我担心他们传话不牢靠可信。
  世道混浊嫉妒贤能之士喜好掩盖美德而宣扬恶行。
  闺房幽深迂远难以通达明哲的君王又没有觉悟清醒。
  怀着我的衷情不能抒发我怎能长久忍受这种环境!
 

  第六段。写幻想中的境界,借求爱的炽热和失恋的苦痛来象征自己对理想的追求。综合它的内容,有下列几点值得注意:第一,由于屈原爱国之深,尽管在上述恶 劣环境中备受各种打击,但耿耿此衷,他仍然是锲而不舍的。这种发自内心不可抑制的强烈情感,亦惟有爱情的追求能仿佛其万一;因而就产生了以“求女”为中心 的幻想境界,并形成这种上天入地驰骋幻想的表现形式。第二,要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首先必须争取统治者的信任,正如爱情不是抽象的概念而必须有其具体的追 求对象一样。屈原所追求的,有九重的天女,有高丘的神女,有人间的佚女,她们的身份不同,但在她们的身上同样可以寄托爱情;也如楚国统治集团当中的任何一 员,都有可能通过他们来实现自己的理想。旧说,以求女喻思君,基本上符合于屈原当时的心理状态。可是所谓“女”,决不仅仅是象征“君”。张惠言认为这一段 是说“以道诱掖楚之君臣卒不能悟”,最为切合原文文义。至于哪一类的女性是影射哪一种人,则文学作品里的艺术形象不同于哲学社会科学的逻辑思维,是不可能 刻舟求剑机械地加以分类的。第三,屈原求爱的心情是炽热的,可是他选择对象的条件则是极其苛刻的。他不仅追求美丽的容貌,更重要的是高尚的道德品质。那就 是说,政治上的结合必须建筑在共同的思想基础上;同时,即使有了适当的对象,又必须通过媒介的关系。那也就是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决不肯枉尺直寻,不 择手段以求进身的。爱情的炽热和求爱条件的苛刻,正是矛盾的焦点;失恋的苦痛,就是在这个焦点上形成的。因此在“上下求索”的过程中,回答他满腔热情的只 是空虚和幻灭,怅惘与彷徨。他在幻觉中的一切感受,正是“溷浊不分,蔽美称恶”的丑恶现实的反映。


  取来藑茅和截好的八段竹子让神巫灵氛为我起课占卜。
  占辞说:“两美定能完满结合谁诚然美好而不受人恋慕?
  想想九州之地如此广大难道美女就只生在这里?
  又说:”远远离去不要怀疑谁会寻求美男而放过了你?
  什么地方没有芬芳的青草为什么你定要依恋故居?
  世道黑暗使得人心惑乱谁察识我们分清善人恶徒?
  世人的喜好厌恶各不相同这些结党营私者特别奇怪。
  家家户户腰里系满艾蒿反倒说幽兰不可以佩戴。
  观察草木尚且不辨香臭识别美玉又怎能精审恰当?
  取了粪土来充填香囊反倒说申椒并没有芳香。
  想听从灵氛吉祥的占卜又心怀犹豫而疑虑不决。
  巫咸将要在黄昏时降神我怀揣花椒和精米去迎接。
  遮天蔽日天神一齐降临九疑山山神也纷纷共迎。
  辉煌煊赫那些神祗显灵告诉我往日的吉祥事情。
  他说:“要上天下地努力探察把德行准则相同的人寻找。
  商汤夏禹严谨地追求合道伊尹皋陶因而能与之协调。
  如果内心确实喜好贤能又何必任用作中介的媒人?
  傅说当初在傅岩下筑墙殷高宗武丁重用他没有疑心。
  姜太公吕望当初拍刀屠牛遇到周文王被举为心腹大臣。
  宁戚作商贩敲着牛角唱歌齐桓公听了授官职让他辅政。
  要趁着年岁还不算太晚时间也还没有完全过尽。
  怕的是杜鹃鸟先已叫起使那百草顿然失去芳馨。
  身佩的宝玉多么屈曲美好众人却遮上来把它掩盖。
  这些结党营私者没有诚信怕他们心生嫉妒把它折坏。
  时世纷乱不断发生变故又怎么能在这里长久停靠?
  兰芷都蜕变而不再芬芳荃蕙都化成了一片茅草。
  为什么昔日的芳草啊今天都变成了贱草萧艾?
  难道会有其他什么原因?
  总是没人喜好修洁的危害。
  我本以为兰可以依靠结果是华而不实外秀内空。
  遗弃了它的美质追随流俗还苟且得以列入众芳之中。
  椒专为佞邪而傲慢无礼榝又企图填满那个香囊。
  既然拚命钻营以求得逞又怎么能够散发芬芳!
  固然时俗都是随波逐流又有什么会没有转变消退?
  看看椒与兰都是那样又何况揭车与江离之辈。
  想来只有我的玉佩最可贵任其美质历经这种种患难。
  香喷喷的气息难以亏损清香一片到如今仍未消减。
  调整玉佩銮铃的声响自娱姑且漫游闲荡寻求好女。
  趁着我的佩饰正繁盛艳丽上下巡回察看地面天宇。


  第七段。屈原在极度苦痛的复杂的矛盾心情中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即去和留的问题而加以分析。战国时代,是中国大一统局面出现的前夕,当时所谓士,为了实 现其理想,政治活动的范围并不限于本国。求谋个人功名富贵的”朝秦暮楚“的苏秦、张仪之徒固不用说,就是儒家的大师孟轲也是终身过着”革车数十乘,从者数 百人,以传食于诸侯“的生活。荀卿则以赵人终老于齐。法家的韩非、李斯也都不是为故国效力。以屈原所具备的卓越才能,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当他在政治上受 到一次又一次的打击,理想不可能在本国实现的时候,考虑到去留的问题是非常自然的。这一段分三个部分:首先是问卜于灵氛,接着取决于巫咸。巫咸和灵氛对同 一问题的看法所得出的两种不同的结论,再一次地引导屈原把楚国的现实和自己的处境作了更深入的分析。他指出问题的症结是在于整个环境的日益恶化。尽管自己 能坚持理想,决不动摇;但留下来,希望又在哪里呢?结果,灵氛的劝告在他的思想上取得了暂时的优势;于是他就冲破了楚国的范围,进入了”周流上下“,”浮 游求女“的另一幻境。


  灵氛早已告诉我占得吉卦我选择吉日将出发前往。
  折下玉树的枝条作佳肴又精舂了玉屑来作干粮。
  为我驾起飞腾的长龙杂用美玉象牙制作乘轩。
  哪有心志不同者可以共处我将远去自行与之疏远。
  我转道走向那昆仑山路途长远迂曲难行。
  举起云霓作旗帜遮天蔽日玉銮铃振动宛如凤鸣。
  旱上从天河渡口发车启程晚上我到了西面极远之地。
  凤凰伸展双翅上接云旗高高飞翔起来肃穆整齐。
  忽然我行进来到流沙地带沿着赤水河岸盘桓踟蹰。
  指挥蛟龙在渡口架起桥梁通告西方上帝让我摆渡。
  路途长远充满艰难险阻传告众车抄小路等候在前。
  经过不周山就向左转弯指着西海约好会面时间。
  会聚了我的成千辆车子对齐了车毂同时驰骋向前。
  驾驭八条长龙蜿蜒而行载着云霞之旗招展舒卷。
  控制住心情放慢速度神思却高高飞驰十分悠远。
  奏起《九歌》跳起《韶》舞姑且借此时光愉乐一番。
  升起皇祖的赫赫灵光猛然瞥见那楚都故乡鄢郢。
  仆人悲怆我的马也怀恋屈身回望再也不肯前行。


  第八段。屈原考虑接受灵氛的劝告以后,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展开了最后一次的幻想。幻想终于破灭,这样就结束了全篇。综合其内容,有下列几点值得注意:第 一,表现在本篇里,屈原的内心矛盾正如蚕的作茧自缚一样,愈来而愈益错综复杂,无法解脱;而这错综复杂的矛盾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沿着一条线索逐步向前发 展的。那就是个人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如何求得统一的问题。假如单纯为了不忍去国,则留下来而采取一种消极逃避的态度;尽管在极端黑暗的现 实环境里,又何尝不能作和光同尘,明哲保身之计?但这是屈原所万万做不到的。假如单纯为了抒展个人的政治抱负,则屈原的主张正符合于大一统前夕历史发展的 客观要求,正如司马迁所说的,”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本传赞)但这又是他心所不忍的。留既不能,去又不可,最后所接触到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个 人的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的不但无法统一,而且引起了正面冲突的问题;这样就把矛盾推进到最高峰,而无可避免地使得驰骋在云端里的幻想又一 次掉到令人绝望而又无法离开的土地上。第二,在这段里,极驰骋想象之能事,浪漫气息非常浓厚。这是屈原灵魂深处苦痛的绝叫,生命活力最后的颤抖,这种精神 活动,尽管迷离恍惚,空阔无边,但它所反映的现实心情并不是不可捉摸的。在准备离开楚国的大前提下,屈原究竟想到哪里去呢?他所飞翔的幻想始终是指向西北 方,而且明确地说,”指西海以为期“,这决不是偶然的。中国民族来自西北高原,蒙昧时期,我们祖先的活动是以西北地区为起点。因而远古的神话传说,绝大部 分集中于以昆仑为中心的西方和西北一带。这是从我国最早的民族发展史上所形成的一个古老的神话系统。到了战国后期,随着生产的发展,疆宇的开拓,东方文化 中心的齐国,以阴阳家邹衍为代表又出现了一支以瀛海、蓬莱为中心的新的神话系统的萌芽。秦汉以后,有关神话传说才渐渐由西北转向东南。楚国在当时是保存远 古文化最完整的唯一的国家,因而以神话传说为背景的屈原的创作,自然是详西北而略东南。这仅仅是从文章的取材的地域性和历史意义而言的。就作品本身所表现 的语气结合着当时的客观现实,则其中透露出一个作者所不忍明言的隐约心情。那就是它所指向的西北方,正是秦国所在地。李光地曰:”是时山东诸国,政之昏 乱,无异南荆。惟秦强于刑政,收纳列国贤士;士之欲亟功名,舍是莫适归者。是以所过山川,悉表西路。“(《离骚经注》)这话是不错的。七雄并峙的局面,到 了后来,大势渐趋统一,山东六国必然被强秦所吞并,已成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和屈原同时的荀卿在他所著”强国篇“(见《荀子》)里就有具体的分析。屈原 也不可能不是从这一角度来考虑问题的。因而出现在他思想里暂时的幻境,不但要离开父母之邦,而且是适仇讐之国,这样就使得矛盾的冲突表现得更为尖锐,更为 剧烈。这段一开始,屈原驱役龙凤,挥斥云霓,表现得如何的活跃和愉快!他的精神似乎已经超越现实境界,而离开了苦难的深渊;可是当他忽然临睨到故乡的时 候,血肉相联的情感,又立刻粉碎了那一刹那间所呈现的美妙幻境;也就在幻想的破灭里,放射出强烈的万丈爱国主义光芒;而这种骏马注坡,帷灯匣剑的表现手 法,和他当时真实心情是完全相适应的。
 

  尾声唱道算了吧!
  国家缺少忠良没人理解我又何必深深地怀恋故都。
  既然不足以一起推行美政我将追随彭咸去他的居处!


  这五句是全篇的总结和尾声,在上面八段外具有其独特意义。它高度地概括了全篇的主要内容,简要而深刻地阐明了屈原以身殉国这一伟大悲剧的真实历史意义。 五句分两层:龚景瀚曰:”‘莫我知’,为一身言之也;‘莫足与为美政’,为宗社(祖国)言之也。世臣与国同休戚,苟己身有万一之望,则爱身正所以爱国,可 以不死也。不然,其国有万一之望,国不亡,身亦可以不死;至‘莫足与为美政’,而望始绝矣。既不可去,又不可留,计无复之,而后出于死,一篇大要,‘乱' 之数语尽之矣。太史公于其本传终之曰:’其后楚日以削,后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言屈子之死得其所也,是能知屈子之心者也。“(《离骚笺》)死,在今天看来 是消极的,但两千年前屈原所采取的这种行动其中却包涵着极其严峻的积极的现实斗争意义。王夫之日:”原之沉湘,虽在顷襄之世,然知几自审(预见未来,考虑 到自己所应该采取的态度),矢志已夙(早)。君子之进退生死,非一朝一夕之树立,惟极于死以为志(在思想上能作最后牺牲的准备),故可任性孤行也。“ (《楚辞通释》)先大父(名其昶,字通伯)曰:”死,酷事耳;志定于中,而从容以见于文字,彼有以通性命之故矣(有了正确的人生观)! 岂与匹夫匹妇不忍一时之悁忿而自裁者比乎?“(《屈赋微》序)这些,不但说明了为什么屆原在沉湘前二十多年的《离骚》里会出现”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这样的 句子,而且有力地驳斥了一般封建正统文人们有意诬蔑屈原,毁谤屈原,像汉朝班固所说”露才扬己,忿怼沉江“之类的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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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骚 / 屈原 楚辞校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