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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月色》主题再探 / 刘洪

  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以下简称《荷》)自诞生以来,散文文坛就为之“颇不宁静”。八十多年来,解读者、分析者、质疑者、争辩者热闹非凡,尤其是对《荷》的“不宁静”情愫的探讨,莫衷一是。许多人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探索《荷》的真谛,有社会学的,有心理学的,有伦理学的,甚至涉及到意识和潜意识等问题。无论从哪一个角度,人们大多都认为《荷》一文,抒发了“淡淡的哀愁”和“淡淡的喜悦”之情。尤其是各种版本的语文教学参考书几乎都沿用了这一说法,使之在中学语文教学中,老师们也深信不疑,都这么教给学生。对此,我经过反复研读和分析,无论是联系时代背景,还是从文章本身来说,我都觉得“抒发了‘淡淡的哀愁’和‘淡淡的喜悦’之情”这一说法不妥。我认为:第一。《荷》一文作者所抒之情是“愁”情,而非“喜”情;第二,《荷》一文所抒之情不是“淡淡的”而是“浓浓的”。本文主要从文本的层面对以上两个方面作阐述。
  
  一、《荷》一文所抒之情是“愁”,而不是“喜”。
  
  先打个比方:一个人口袋里分文没有,他说我要去用钱,你能相信吗?他又拿什么来用呢?那么说朱先生《荷》一文抒发了“淡淡的喜悦”,那他的“喜”又从何而来呢?他的心中有“喜悦”之情吗?
  首先,从时代背景看。《荷塘月色》写于1927年7月。当时,由于“四一二政变”,蒋介石叛变革命,白色恐怖笼罩着中国大地。作者也处于苦闷彷徨之中,“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以说是一团火。似乎在挣扎着,要明白些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见朱自清给S君的《一封信》)他自己也知道“只有参加革命或反革命,才能解决这惶惶然”。无论从社会环境还是从家庭环境(父子关系紧张)来看,朱自清内心深处只有“颇不宁静”,而非“喜悦”。
  其次,从文本的层面分析更是一目了然。且看《荷》开篇第一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可谓卓然醒目。读者首先触摸到的是作者的“心里颇不宁静”——不愉快——烦恼。难道能把“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理解为因喜悦而激动不已吗?而这句恰恰是“文眼”,也为全文定下了“忧愁”的感情基调。既然基调如此,那在“忧愁”的基调上又来抒“喜悦”之情,岂不荒唐!
  作者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喜悦”之情呢?顺着作者的思绪,跟随其行踪,寻找其心理变化,我们就不难发现:朱先生因“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朱先生到荷塘去的目的应该是十分清楚的——散心。“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从“受用”二字来看,这好像就是今晚来荷塘边的目的所在——观赏荷塘月色。作者接下来以优雅浓情的笔墨,描绘出了朦胧幽雅而冷静的荷塘月色。许多读者都体会到了作者的“淡淡的喜悦”之情。但细想一想,这种“喜悦”却不是作者内心深处所具有的,而是观荷塘之景所产生的,是作者沉浸在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另一个世界”里所表现出来的,一种物我无两忘的超出现实世界时的短暂的“喜悦”。它让作者的内心的“不宁静”得到短暂的安宁,是暂时摆脱烦恼时的喜悦,也是“刹那主义”的喜悦,更是其表面的喜悦。这种“喜悦”是作者用来对抗内心深处的“颇不宁静”,平衡“颇不宁静”之心的。“荷塘月色”实为排遣忧愁的道具——如酒一般——借酒消愁。这时,我们就发现朱先生在“受用”前加个“且”字的妙用了——“且受用”是姑且、暂且、暂时抛开其他(烦恼和忧愁)而不顾,全身心投人荷塘,“受用无边的荷香月色”,以期摆脱愁苦,安宁心灵。“荷塘月色”越美越能令人陶醉,越能令人忘“忧”,使那颗不堪重负的“颇不宁静”之心得到一点点的喘息。荷塘美景与其说是自然美景,毋宁说是作者心灵中幻化出来的美景(荷塘月色完全有电脑合成的美人的特点——太完美了)。描写“荷塘月色”所透视出的“淡淡的喜悦”并非作者所抒之情;排忧解愁才是作者描写“荷塘月色”的真正目的。
  同理,我们从文章的后半部分“忆江南”中,仿佛也能体会到作者的“淡淡的喜悦”,但它们同样是作者用来排忧忘忧的工具。如果我们把作者的情绪再理一理,就再清楚不过了。作者到“荷塘”为了排遣烦恼和苦闷,把“荷塘”写得如诗如画,让自身沉浸其中,可以看作是作者情感对忧愁重围的第一次“突围”,虽然力度很大,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树上的蝉声和水里的蛙声把他从“另一个世界”吵醒的时候,他发出了最无奈的哀叹——“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作者从美景中走了出来,无比的失落和伤感。他却不愿善罢甘休,说得确切一点。他不愿自己马上又回到现实的烦恼和苦闷的重围之中,于是就来了第二次“突围”——“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热闹”“风流”的故事,美好的遐想给作者带来了又一次的“忘我”,但这一次他的“突围”的力度要小得多了,最后又是失败——“我早已无福消受了”,一切美好都已成为过去,眼前只有烦恼和忧愁。但可怜的作者,并不甘心,他还要往外突——“又记起《西洲曲》”。这第三次的“突围”,从时间和力度来看,都远远不如前两次,结果当然是失败。“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是最后的一招了。“江南”是作者的故乡,铭刻着他许多美好的记忆。他本可以幻化出许许多多的美好来,让自己云游江南,但高明的作者在此却十分无情。没有让思绪再往前多挪动半步,也没有给读者留下半点余地。“惦着江南”才开头,就“猛一抬头”到了“自己的门前”,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也让一切美好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作者到此,再一次高妙地把心中的“愁”绪满满地呈现到了读者面前,抒情达到高潮。但作者并没就此而止步,“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作者进入到一个无声的寂寞的世界,而且是无人诉说的苦闷世界。到此,我感觉到,朱先生把他的一腔愁绪洒泼得满纸都是,连空气里也弥漫着愁苦,让敏感的读者,每一个感官里都充满了愁的滋味。作者的抒情也达到了最高的境界——此时无声胜有声。
  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朱自清先生的《荷》一文,所抒发的情感是“愁”而非“喜”。“喜悦”之情是朱先生用来冲淡心中忧愁和苦闷的工具,是用来平静“颇不宁静”之心的“良药”。同时,从表现手法来看,短暂“喜悦”之情的表露,一方面侧面表达了朱先生内心对“宁静”的渴求,从而表达内心的“不宁静”;另一方面,朱先生幻化出来的荷塘月色的美景,自我陶醉而产生的“喜悦”,正好折射出作者内心深处的化解不开的“忧愁”。因此,《荷》一文中的“喜悦”之情是作者“找乐子”找来的,而非作者心中固有,是暂且用来冲淡惆怅排遣郁闷的;“荷塘月色”也就成了朱先生精神的“世 外桃源”。同时,“喜”与“愁”不是并列关系,而是衬托关系;美景和“喜悦”都是朱先生用来消愁的——借景消愁愁更愁啊!可谓用心之良苦啊!
  人们习惯地把“景”和“情”紧密相连,“一切景语皆情语”,“融情于景,情景交融”,的确不错。一切文学作品的“景”都是为主旨服务的,都是作者用来表“情”的道具。但《荷》一文的写景应是个特例,它不同于一般文章的写景抒情。第一,《荷》一文的写景只是文章的局部而非文章的整体。第二,写景的目的——表面看是以美景抒“喜”情,但“喜”情却为了衬托“忧愁”,排忧解愁才是写景的真正目的。“美景”犹如一杯“酒”,酒可以表达喜悦之情毋庸置疑,但“酒”也是人们常用来消愁的好东西——《荷》之“美景”——消愁之工具矣。
  
  二、《荷》一文所抒之“愁”是“淡淡的”吗?
  
  “淡淡的哀愁”之说由来已久。这是人们喜欢把“淡雅的景”与“淡淡的情”连在一起的结果:认为“淡景”抒“淡情”。乍看有理,实则无理。前面已经说过,《荷》之“美景”是文章的局部而非整体,是作者感情“突围”的第一步,而非抒情的主体。作者在《荷》一文中,所抒之情是“愁”。“愁”和“淡雅”的“荷塘月色”之美景不直接关联,即以局部的景的“淡雅”推出全文的“淡淡的哀愁”之情,是没有道理的。
  《荷》一文所抒之“愁”不“浓”吗?文章开篇第一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如果说“心里不宁静”是“淡淡的愁”还是可以的,但加了“颇”还说是“淡淡的”就有点偏颇了。“颇”是“很”意思,“很不宁静”都不“浓”,那怎么才算得上“浓”呢?也许是作者用了否定句的缘故。“颇不宁静”与“十分烦恼”“十分痛苦”这样的肯定句比起来的确语意上轻了些,但《荷》一文是朱先生之文——清秀淡雅的文人之笔。朱先生能像一介粗汉来喊出心中的“愁苦”吗?“文人”是讲究“文气”的——文雅。况且朱先生是有儒雅之气的。说起话来,为起文来当然要讲究一个“文”字——“颇不宁静”说得很文雅,但它却是文人发自内心的最强音,而非“淡淡”之语。
  再看,朱先生一出门就有“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的感慨。稍有一点安宁之处,就有如此强烈的感觉,我觉得朱先生好生可怜——简直像一个久在牢笼里的囚犯,稍有自由就激动起来。朱先生“平常的自己”就可见一斑了——不自由!不开心!朱先生内心的愁云密布就不言而喻了。
  第三,当朱先生慢慢地从“荷塘月色”中退出来,被“树上的蝉声和水里的蛙声”吵醒的时候,那声无奈而失落的哀叹——“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又是何等的锥心刺骨,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朱先生的“愁”还“淡淡的”吗?
  第四,“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给了朱先生的第二次“平静”,采莲“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令人无比神往,但“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又是何等的遗憾。“无福”即是当前的处境。自叹“无福”,又把美好的一切都一扫而光,只剩下现实的苦闷与忧愁了。
  第五,“于是又记起《西洲曲》”,“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故乡江南有着许许多多让他怀念回忆的地方,可以让他的思绪飞得更高更远,忘却烦恼与忧愁。可行文到此,朱先生没有让自己的思绪再往前飞出半步,而是“残酷”地把自己逼回到现实——回到痛苦和苦闷之中。朱先生为了冲淡心中的忧愁,排解心中的块垒,冲出愁苦的包围,想尽了一切办法,可还是“出不来”。残酷的现实又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无法可想,只有硬着头皮“向前走”,“什么声息也没有”——沉寂得有些怕人,“妻已睡熟好久了”——无人理解也无人诉说心中之苦。到此,朱先生今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应该是肯定的了。
  《荷》一文,从开头第一句,到结尾的最后一个字,满纸就一个“愁”字,无处不在,浓密不化,挥之不去。
  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怎一个“愁”字了得!

刘洪 文选
《荷塘月色》主题再探

语文教学与研究·教研天地 - 2009年第5期 刊名:语文教学与研究·教研天地
刊号:2009年第5期
作者:刘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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