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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月色》创作情愫的体味 / 朱思克

  朱自清在《那里走》中痛苦地说:“我是要找一条自己好走的路。”《那里走》的写作时间晚于《荷塘月色》的写作时间——朱自清的这句话是打开我们研究他创作《荷塘月色》情愫的一把钥匙。
  1925年暑假后,朱自清由浙江白马湖春晖中学来北京(当时称北平)清华大学国文系任教授;1926年爆发了“三一八”事件;1927年蒋介石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这些一股脑的事件令朱自清措手不及,看不清政治方向,不知道自己要怎样走自己的路。陈竹隐(朱自清的夫人)在《忆佩弦》中说:“佩弦当时没有找到正确的出路,四顾茫然,觉得心上的阴影越来越大。他又在苦闷中彷徨了。”——朱自清选择了“还是暂时超然的好”的处事方法,正是这一时期他创作了《荷塘月色》这篇经典的散文。《荷塘月色》比起之前写的《执政府大屠杀记》来,鲜明的政治倾向淡漠了,然而,“超然”是做不到的,因此,这一段时间朱自清十分的苦闷。朱自清在1928年二月写下了《那里走》,1931年三月写下了《无话可说》,这两篇文章集中反映了朱自清在第一次大革命失败的低气压下处在彷徨状态宣泄苦闷、解剖自己的真实自白——“我解剖自己,看清我是一个不配革命的人!这小半由于我的性格,大半由于我的素养,总之,可以说这是命运规定的吧。”这说明最仿徨时候的朱自清也是曾经想到过要革命的。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正是自己痛苦选择的体现,是一个有良心、有追求、有希望、正直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苦闷。其实,他的“不宁静”正是他想“超然”而不能得,想“革命”又不能坚定,想“沉沦”又不愿意的体现!——这是一个知识分子“进亦忧,退亦忧”的苦闷!朱自清在他的《文艺的真实性》里说:“我们所需求的文艺是作者真实话。”在《那里走》中痛苦地说:“我是要找一条自己好走的路。”
  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现代散文导论(下)》中认为朱自清写到了风花雪月,也是要点出人与人的关系,或人与社会的关系,以抒怀抱。其实朱自清的散文总是或寄托政治忧愤,或象征对光明未来的追求,或深蕴个人忧国忧民的情思,总之写春花、记秦淮、状瀑布、绘荷塘,都注入了作者的独特感受和内心的情愫,决不是士大夫或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的发抒,它们总是同现实人生的苦乐忧愁联系在一起,并且打破了“惟有‘文言’才可以写出美”的框子。
  应该说《荷塘月色》有着唐诗的凝炼,有着宋词的铺张,节奏明朗、韵律协调。作者是有忧愁的,然而,这忧愁生在夏夜,而不是秋夕;何以解忧?饮酒品茗、观鱼听虫、赏雨登高都行,而作者并不摆这样的架式——只用这无聊的踱步,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聊借消磨自己的一个晚上——一个自己的晚上,这是朱自清式的忧愁。朱自清“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最后又“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这一“出”一“回”怎么就那么巧构成了一个“圆形”结构呢?清华园里真有一塘水,水塘里长满了荷花。朱自清是“日日走过的”,自然是走不错的——正因为是走不错的,才很自然地从家里走出,又回到家里。也许,这不是作者的匠心独运,有意而为,而“是作者真实话”——真人、真事、真景、真情!——真实与平凡是朱自清做人的准则和散文的底子!
  孙绍振在评价朱自清的《绿》时说:“朱自清欣赏的瀑布,主要是用眼睛来观看的,听觉和触觉,只是视觉的陪衬,即使是近在咫尺,也只是当作美妙的风景来观赏。”这评价也适合于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所不同的是在《绿》中只作陪衬的“听觉和触觉”,在《荷塘月色》里却有着独立的精彩。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并不像是一位散文家,倒像是一位高明的画家。朱自清的画面是“情境化”的,达到“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的艺术境界,把“荷”和“月”作为对象,画给我们看。“刚出浴的美人”,当然首先是视觉的,但朱自清巧妙地把视觉用一“美”字荡开,让你进入触觉的层次,而浮想联翩。与“明珠”和“星星”相比,“出浴的美人”则是一种赤裸裸的形象——让人想亲近。但如果你这样想便是一种大错、特错——“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欲把西湖比西子”是苏东坡的创举,朱自清总是善用比喻,把物比作少女或少妇的手法也毫不逊色:舞女的裙——衣着;袅娜地开着——形体;羞涩地打着朵——神态;刚出浴的美人——质地;真是完整地、完美地、完全地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的神奇虚幻的意境。
  这一切很快地便被“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给扰乱了——“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这种手法叫“移觉”,视、触、听、嗅等感觉互相杂糅在了一起,其实,这里哪有转移的时间与空间,只是在对“美人”欣赏时的一种瞬间“幻觉”罢了。钱锺书称这种修辞为“通感”,更好些!然而,作者的苦闷、彷徨只有在这种意象与意境中才能消磨。月光不能朗照,月色不能均匀,到处是“隐隐约约的”时候,朱自清便“笼着轻纱的梦”——“妖童媛女”们不顾一切涌了上来——那是一个“风流”的时刻。朱自清不是说“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吗?他又怎么“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不知道。既然“什么都可以想”,那就想它一个痛快:“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裙……”
  朱自清何以有这样的情致,一文不足而又起一曲,正是《毛诗序》里说的“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我们仿佛看到作者脸上由木讷变成了微笑,由烦闷变成了快乐,“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余光中说:“(朱自清的文笔)略欠诗的含蓄与余韵……朱自清的写景文,常是一幅工笔画。”《荷塘月色》又何尝不是一幅“工笔画”呢?至少是一幅“小写意”吧,叫做“水墨丹青”也未尝不可!朱自清是挑剔的,他的鉴赏是有选择的,他不仅追求“自由”,还追求“完美”。然而,此刻他又“放肆”起来——“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难道有了“流水的影子”就行了吗?——“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作者又“嫌弃”这清华园荷塘里的荷叶有些太密了!
  “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只有江南,那里才有这样的热情与自由。其实,这是朱自清对自己在来北京清华大学之前江南教书生活的回顾——他喜欢江南的自由生活,厌倦北京令人窒息的气氛。那时的朱自清深陷在对现实生活的不满意和对未来追求的渺茫中——中国文学中写愁、写别,写春、写夏,写月、写荷,写蛙声、写柳荫的佳篇不绝,以“颇不宁静”的心态去写荷、写月的,并且又能写出荷与月的“颇不宁静”的美文,也许只有朱自清先生。朱自清是反对“托情于幽微远渺之中”的优美风气,更反对那种“仓卒的粗制品”。朱自清先生的“心里颇不宁静”正是他心灵的挣扎!——这权作我们对他创作《荷塘月色》情愫的体味。
  朱德发在《中国现代作家评传·朱自清》中写道:“他(朱自清)只好带着自身性格的深刻矛盾,追循着历史发展的轨迹,坚韧而踏实地,曲折而缓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新知识分子’的道路,最终才成为一个有骨气的革命民主斗士。”——朱自清是带着破落的士大夫阶级家庭的烙印和旧礼教的阴影走进了新文化新文学的。后来,他又背着沉重的家庭经济包袱和亡妻丧女的痛苦心情在人生的道路上踽行。朱自清对自己的确是不满意的,就在毛泽东发出“我们应当写闻一多颂,写朱自清颂”号召前不久,朱自清还说“要教育我们,得慢慢来。”——朱先生再也没有时间了!
  “我是要找一条自己好走的路”,既不愿做一个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又不愿钻进故纸堆里,当然也成不了一位共产主义者——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民主战士!他当然是有不足的,在《儿女》中他说:“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是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不吃美国人的救济粮,也不让自己的家人吃——我只能说,在朱自清先生心目中爱国比爱家更重要;做一位有骨气的中国知识分子,比做一个好父亲更重要——我也因此更崇敬他了!
  朱思克,教师,现居山东微山。

朱思克 文选
《荷塘月色》创作情愫的体味

语文教学与研究(综合天地) - 2014年第3期 刊名:语文教学与研究(综合天地)
刊号:2014年第3期
作者:朱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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