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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任性惹的祸 / 周志恩

都是任性惹的祸

                                              ——荆轲刺秦王》中行刺秦王失败探因

 

湖南永州市四中  周志恩

荆轲刺秦王》中荆轲行刺秦王的准备工作算得上足够充分了。荆轲事先有所预料,“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因为荆轲明白秦王拓疆扩土的称霸野心,知道秦王垂涎燕国督亢这片肥沃的土地,揣度到秦王欲除去樊於期而后快的强烈愿望与急切心理。对于荆轲的两项请求,燕太子丹因为仁慈,不忍心杀害“以穷困来归”的樊於期,所以只答应替荆轲准备“燕督亢之地图”。荆轲“遂私见樊於期”,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之理说服了樊将军,令樊将军慷慨自刎。除了这两个能够令秦王称心遂愿的见面礼,荆轲还预先想到了到了秦国之后通过怎样的渠道才能顺利面见秦王,怎样才能足够打消秦王对燕国主动进献的疑心,为此,荆轲事先准备了“千金之资币物”以便“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并且给这位引荐人准备了一套漂亮的说辞。

燕太子丹那一边也没有闲着,他也在紧锣密鼓地为荆轲此去行刺秦王做准备:一是“预求天下之利匕首”,以百金购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并且“使工以药淬之”,还找人作了试验,这把匕首既锋且毒,达到了“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的程度;二是特意为荆轲挑选出得力助手秦武阳,此人号称燕国勇士,十二岁的时候就杀过人,估计此人长得一脸凶相,眼睛阴森恐怖,令人望而生畏吧,这是从“人不敢与忤视”的叙述中可以想见的。

应该说,荆轲行刺秦王的准备工作达到了预期目的。首先,斩樊於期头,献燕国督亢的地图,是正合秦王心愿的。秦王此心,人尽皆知,然而秦王想要了却此番心愿,还是伤脑筋、费周章的麻烦事。现如今,不要秦王劳师动众就有人主动替他办到了,这对秦王来说是天大的喜事,秦王岂有不开心之理?正因为有了这些意义非同小可的见面礼,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才愿意帮忙传话,乐意为荆轲面见秦王牵线搭桥,毕竟这种报喜邀功的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岂能轻易让给他人干?其次,“千金之资币物”准备得好,送对了人,中庶子蒙嘉作为秦王的宠臣,在秦王跟前说话是很有份量的,只要蒙嘉敢收受荆轲这份价值千金的厚礼,荆轲面见秦王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而且荆轲事先预备好的一番漂亮说辞只有让深受秦王宠爱的大臣去说,才能让秦王听了更放心,更开心。蒙嘉正是帮助荆轲向秦王传话,从中牵线搭桥的最佳人选。再次,荆轲事先准备的一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深中秦王之心。“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先给秦王戴一顶高帽子,满足秦王自矜傲慢的心理;“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燕王主动示弱,表示对秦王的甘愿臣服,助长秦王的轻视心理,对燕王不以为意;“得奉守先王之宗庙”,以卑微的口气道出小小的愿望,既博取秦王怜悯同情,更麻痹秦王心志,放松对燕国的警惕;“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陈述燕国效力秦王的实际行动,燕王遣使进献的态度虔诚、仪式庄重,显示臣服的诚心,让秦王听其言,观其行,作出燕王并非虚言假意、确是真心实意的判断;“唯大王命之”,请求语气,坦陈听命秦王的心迹,让秦王作最后表态。正是此番滴水不漏的漂亮说辞,经由蒙嘉之嘴说出,听得秦王深信不疑,满心欢喜。“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足见秦王对荆轲此番进献的重视程度。想此前,秦王接见捧着和氏璧前来朝见的赵国使者蔺相如,是很随意地安排在秦王离宫中的章台,且接过了和氏璧之后,态度很是轻佻地“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全然是满不在乎的态度。正因为有了蒙嘉的提前传话,为荆轲顺利面见秦王铺平了道路,使得秦王及群臣对荆轲此番进献的诚心深信不疑,所以,秦王才放松了对荆轲的警惕,没有对荆轲与副使秦武阳作安全检查,使得荆轲能够顺利将锋利且极毒的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带进咸阳宫,而且秦王对咸阳宫的安全保卫措施未作特别精心的布置,除了秦王本人带了佩剑,殿上群臣均依照秦的法律“不得持尺兵”,而“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正因为秦王及群臣对荆轲此番进献的深信不疑,才有秦武阳到了秦廷之后,虽有“色变振恐”的怪异神态,群臣虽然觉得怪异,但在荆轲不动声色的应对、补救之下,群臣没有搜查秦武阳,更没有“请走”秦武阳,秦王也没有追究此事,依然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要看秦武阳手中的督亢地图,完全放松了警惕地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这样一来,“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的情节就显得水到渠成了,这正是荆轲预想所要的理想效果。

可惜的是,到了秦国之后的事态虽然都是按照荆轲预设的线路顺利发展,但荆轲的行刺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他在“被八创”之后,惨遭秦王手下的乱刀砍杀,悲壮地牺牲了。荆轲离开燕国之前的行刺准备工作做得极为充分,到了秦国之后的事态发展非常顺利,按理说,荆轲行刺秦王应该能成功才对啊,为什么最终失败了呢?静心想一想,失败的根源是“任性”,既是因为燕太子丹的任性,也是因为荆轲的任性。

在有了“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这两个给秦王的见面礼之后,荆轲另外准备了“千金之资币物”给中间牵线、传话人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同时准备了一套要让蒙嘉转达的漂亮说辞。燕太子丹替荆轲准备了一把锋利且奇毒无比的匕首,还给荆轲配备了享有勇士盛名的副手秦武阳。应该说,双管齐下的准备工作足够充分了,但荆轲觉得还不够,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他要等待一个远地的朋友,要与这位朋友一起去秦国。为什么非得要与这位远地的朋友一起去呢?荆轲没有明说。但从事件的发展来看,这是荆轲有自知之明的表现,他知道自己的身手不够敏捷矫健,单独凭他自己的力量去刺杀秦王,很难保证万无一失。从荆轲在秦廷行刺秦王的过程看,“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本来已经抓住了秦王的衣袖,居然让秦王挣脱了,足见荆轲的勇力不够;“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荆轲手里拿了锋利且奇毒的刀居然伤不了徒手相搏的秦王,足见荆轲确实身手不够敏捷;“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荆轲中剑之后投出了小刀,竟然也投不中秦王,足见荆轲投掷水平的低下。相比自己拙劣的搏击水平,荆轲知道这位远地的朋友身手不凡,功夫很不一般,绝对比他敏捷勇猛,有了这位朋友相助,他才有十足的把握完成刺杀任务。燕太子丹给荆轲挑选的助手秦武阳,在荆轲看来徒有虚名,不堪大任。

燕太子丹觉得准备工作足够充分了,应该可以出发了,但见荆轲“顷之未发”,燕太子就觉得荆轲的动作太慢了,走得太晚了,“疑其有改悔”,因而心有埋怨:“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燕太子这番埋怨实在太任性,太冲动。再怎么说,总不能如此鲁莽地怀疑荆轲行刺秦王的诚心吧。作为侠士的荆轲,他绝对不会临阵脱逃,侠士是最讲义气,最守信用的,一旦应承下来的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决不会退缩,哪怕是历尽千难万险,甚至牺牲性命,也要实现承诺,绝不愿失信于人。所以,燕太子此番埋怨无异于给荆轲煽了一记耳光,是对荆轲人格的侮辱。显然,燕太子此番埋怨激怒了荆轲,他不顾燕太子的身份,当即“叱”了太子:“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燕太子被荆轲劈头盖脸好一顿叱骂,真是自取自辱,也是活该。荆轲过了一阵还没有动身,必定是有原因的,燕太子如果理智一点,冷静一些,可以用商量的语气问问清楚,最起码要尊重此去为自己卖命的侠士,可惜灭秦王心切的燕太子没能理智下来,他不顾荆轲的感受任性地埋怨荆轲走得太晚,轻率地怀疑荆轲有改变初衷和后悔的念头。如果燕太子能够理智一点,控制自己急切的暴躁心态,静下心来倾听荆轲“顷之未发”的原因,自然就不会激怒荆轲急匆匆地出发了。荆轲真能带上这位远地的朋友一同前去秦国,说不定就完成了行刺任务,历史就会改写了。

其实,对燕太子催促自己出发的任性言语,荆轲也应该理解他,毕竟“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之后,已经“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了。燕国危在旦夕,行刺秦王确实是火烧眉毛,刻不容缓的事了,燕国能不能保住,成败在此一举。陷入危急处境中的燕太子心急,担忧,冲动之下任性地说出不理智的话,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荆轲不理解燕太子,恼怒地当面叱责燕太子,也未尝不可,毕竟话不说不明,受了冤枉气不发泄出来可能会把人憋坏的。但荆轲以“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表明了坚决完成任务的决心,以“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解释了自己迟迟没有动身的原因之后,燕太子肯定无话可说了,更不会再责怪他了。事情到此,双方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交换意见,理智冷静地处理这件事了。可惜的是,荆轲一怒之下,火气难以忍住,竟然直接说出了“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的斗气话。荆轲居然以冲动对抗冲动,以任性回应任性,气冲冲、恼休休地带着秦武阳上路了。其实,荆轲“顷之未发”的原因不给燕太子讲清楚,责任在荆轲。虽然荆轲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功夫不够,身手不行,需要借助远地的朋友的帮助才能完成行刺重任,虽然他知道秦武阳徒有虚名,不能担当重任,但他不说出来,燕太子怎么知道呢?事后解释了因为“有所待,欲与俱”而推迟出发的原因,燕太子绝对会理解、支持的吧,毕竟这是为了更有把握地完成刺杀秦王的艰巨任务啊。荆轲明明知道非得有这位远地的朋友相助才有行刺成功的把握,等也等了,迟也迟了,可是仅仅因为受了燕太子的埋怨,就斗气恼怒地匆匆出发,不再等远地的朋友一道去了。荆轲真是太冲动,太任性了。荆轲这一冲动、任性的后果是明知没有十足的把握偏偏要匆匆上场,最终只能作毫无意义的牺牲,于事无补。如果荆轲理智一点,控制自己的恼怒情绪,对燕太子解释清楚了“顷之未发”的原因,继续等待这位远地的朋友,与他一同前去秦国,岂不是有把握完成行刺任务了吗?

所以,荆轲行刺秦王失败,根源在于燕太子与荆轲两人的任性。如果说燕太子的任性激怒了荆轲,促成了荆轲的匆匆出发,那么荆轲的任性失去了远地朋友的相助,失去一次极好的行刺机会,导致此前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都成了无用功。如此功亏一篑,令人仰天长叹的悲剧,其实正是任性惹的祸。

【本文刊于郑州大学《语文知识》中学版2016年第3期,总第315期。】

周志恩 文选
都是任性惹的祸

《语文知识》中学版2016年第3期 - 刊名:《语文知识》中学版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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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志恩 【周志恩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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