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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琴俱亡》解读释疑 / 仲金棋

苏教版八下《人琴俱亡》一文选自南朝宋文学家刘义庆所撰的笔记小说《世说新语》,此文通过晋代王子猷以独特的方式来悼念自己弟弟王子敬的动人故事,表现两人之间深厚的手足之情。读者对该文首段中的“都不哭”与下文中的“恸绝良久”两者是否矛盾更是费解,存在理解上的分歧,值得仔细品味。

《教参》对子猷推断弟弟子敬一定已死以及要来轿子去看望丧事时的“语时了不悲”“都不哭”分别作了提示:①弟弟死了,王子猷为什么完全不悲伤呢?给人们留下了疑团。②一路上都没有哭,继续加深疑问,引出下文。在分析完第二段内容之后又作了这样的“释疑”:子猷的死,是因为生病和悲痛。到此我们也可以知道,子猷前面之所以不悲痛,是因为他自知自己也不久于人世,到那时就将和弟弟又在九泉之下相见了。

依据此解释,难免让人疑窦重生:①面对自己的亲弟弟极有可能去世,因为是推断,做哥哥的“都不哭”尚可理解,又怎能做到“了不悲”? ②这种“不悲”“不哭”的原因竟然是“自知自己也不久于人世,到那时就将和弟弟又在九泉之下相见”!姑且不论再重的病情也有好转的可能性,病人存活多久也是病人难以计算,更何况是在崇尚“人命在天”的封建时代,“月余亦卒”这样的结局是子猷自己能决定的吗?③退一步说,就算当事人有这种洒脱的想法,那第二段面对弟弟已经去世这一千真万确的事实,又为什么要“恸绝良久”,又何以自圆其说?可见,这种解释于情于理都难免牵强。

那如何理解王子猷推断弟弟已死以及去看望丧事时的“语时了不悲”及“都不哭”呢?

首先,可以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来探究。我们不妨先把目光转移到人物所处的魏晋时代。魏晋时品评人物的风气盛行,导致这一时期文人士大夫表现出较为独特的思想和文化特征:在任由性情、不拘矩度、注重情感的个性表达的同时,还故作旷达追求的一种超脱的风度,即“魏晋风度”。最有代表性的当属谢安了,东晋名相谢安的侄子在前线与八十万秦兵作战,这一战关乎国家存亡,大胜后派人急来报捷,谢安当时正与客人下棋,看完捷报后他若无其事的继续与客人慢慢下棋,客人问起他也只淡淡的说小儿辈破大敌了。——面对关系国家存亡的大事,谢安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只是越是激动的重要时刻越平静,才是超脱的风度。《人琴俱亡》中,子猷的“不悲”“不哭”正好体现了魏晋时代士人独特的思想情感。

【资料链接】王子猷的特立独行、率性任情的风格在关于他的一些文章里也有案可稽。据《世说新语任诞》记载,有一次,王子猷应召赴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所乘之船停泊在青溪码头,恰巧桓伊从岸上过,王子猷与桓伊并不相识,船上一位客人道:“此人就桓野王。”桓伊不仅会打仗,还是当时首屈一指的音乐家,尤其擅长吹笛。王子猷听说岸上之人竟是桓伊,便命人到岸上对桓说:“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伊此时已是高官显宦,但他素知子猷之名,对如此唐突的邀请也不在意,当即下车登船,坐在胡床上,拿出笛子就吹,笛声清越,高妙绝伦。吹奏完毕,桓伊立即上车走人。整个过程,“客主未交一言”(《任诞》49),他们不以世俗的繁文缛节为意,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悠扬的笛声之中,这样的审美人生,怕也只有晋人才纯然独具!再比如有一次,他偶然到别人的空宅院里暂住一段时间,人刚到宅子,便令家人种竹子。有人不解地问:“暂住,何烦耳?”——只是暂时住住。何必这么麻烦呢?王子猷打着口哨歌吟了好久,才指着竹子说:“何可一日无此君!”——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君子呢?(《世说新语·任诞》46)。当然还有他访戴逵"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著名掌故。王子猷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的许多行为都让人哭笑不得。

其次,从王子猷悼念弟弟的独特方式看。推断弟弟已死的子猷将用什么方式来悼念自己的弟弟呢?课文第二段给了读者的答案:弹琴送弟、掷琴祭弟。其实在去看望丧事时,子猷就已想好了这种独特的悼念方式,这从第二段“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一句可以看出,一个“径”字,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考虑,没有其它的过渡和枝节,而这一切与他作为魏晋士大夫的独特的思想情感也是吻合的。

再联系下文内容看,仔细品味,不难发现文字里隐含的王子猷的“悲”。第二段中“弦既不调”为什么?可以想见,除了琴本身的问题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弹琴之人,琴之不调,实为人之不调啊!兄为弟痛,兄弟情深,因为过度悲痛,琴不成曲。

这样看来,文中的“不悲”“不哭”就不足为怪了。推断弟弟已死的子猷“不悲”“不哭”只是假象而已,是魏晋士大夫的独特的思想情感在他身上的表现,在“不悲”“不哭”的表象下,隐藏着他巨大的悲痛,是啊!一个活着的人,哪怕他知道明天会死,面对亲人的去世(即使是推断),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那么,又该如何理解下文子猷在弟弟灵床前“恸绝良久”呢?

虽然王子猷深受他所处时代的文化的影响,努力想使自己保持超脱的风度,但毕竟他是有血有肉有情之人,他与弟弟情同手足,情深似海,面对死去的弟弟的仪容,面对“弦既不调”的弟弟的一生至爱,回想与弟弟一起的快乐时光,此刻,他内心的那份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像火山迸发一样喷薄而出!他“恸绝良久”,这是人性的自然流露。这与上文的“不悲”“不哭” 不仅不矛盾,而且形成鲜明对比,更加突出了子猷内心的无比悲痛,折射出他对弟弟的至爱亲情。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世说新语》一书的言简义丰、精炼含蓄、隽永传神的语言特点。

仲金棋 文选
《人琴俱亡》解读释疑

语文教学与研究 - 2017年第1期 刊名:语文教学与研究
刊号:2017年第1期
作者:仲金棋 【仲金棋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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