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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月色》主题探微 / 陈建昌

  脍炙人口的散文《荷塘月色》是高中语文教材中铁定的一篇讲读课文。然而笔者在多年的教学实践中,不论是自己品味还是向学生讲授,总对说法不一的主题深感无奈。
  经过多年来笔者对各种文献资料仔细的对比阅读和深入的整体考究发现:不管是纵观作者创作《荷》文的历史背景,还是探微文章内部的意象暗示,都可以揭示一个客观事实——那就是《荷》文的“政治附会说”并非空穴来风!当然,反对政治性主题的论家也可以说是证据凿凿,推论似乎也很有道理。单就教参中给我们提供的四种具有代表性的说法看:不论是封先勇的“曲高和寡”的怨妻说,还是张福霞的“个性与社会冲突”的矛盾说;也不论是王家宏的因贫困而产生的“家庭纠葛”说,还是刘泰隆脱开主旨的“纯脆的文笔鉴赏”,大有把《荷》文的“主题”淡化为“话题”的趋势。笔者在教学中也曾试着接受这些所谓摆脱政治而“还本”的这些说法去引导学生进行形象与意蕴的鉴赏,但是疑窦并不能消除,况且也无法自圆其说。
   比如,文中的第二段写道:“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让人疑惑的是,在清华园已经生活工作了近两年的朱自清,难道只认识杨柳而别的树名真的一概不知吗,或是为了突出杨柳而另有所指呢?若是前者的话,岂不成儿童式的废话了吗?这对惜墨如金的文学大家而言,显然不合情状。无独有偶,作者在第六段中又写道“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与之呼应,不是更让人费解吗?
  又如,第三段写道:“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若前句表达的是一时心境的话,那么后句只因家庭矛盾,生计所迫而就说出如此怨愤的话来,与作者来说未免有点太狭隘,太自我封闭。
  其实《荷》文除了对景致的形象显现外,几乎在各段都有富含言外之意的句子贯串着全文。但是,许多论述者却要么是视而不见,要么是搪塞而过,不去深究。
  
   一.对作者与时代背景的探微
  
  文学作品所反映的是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所谓“文章为合事而著,歌诗为合时而作”,政治生活便是文学反映的一个不可乎视的,重要的方面。站在历史的角度看,大凡社会动荡的年代,文学的创作反而是繁盛的。因而把文学与政治一概地剥离或把文学一味地附庸给政治都不是科学的、唯物的。文学作品的主题是否与政治粘合,主要应由作者、作品说了算,用知人论世的方法来分析。而判断《荷》文主题是否与那特殊时期的政治事件有牵连,如果我们只抓住落款日期,只抓住文眼的“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只抓住前后对妻儿的描写照应,就去考证“那几天”的确没什么大事,进而转论是怨妻,叹贫或心烦来体现“人文精神”的话,未免显得太迂太古板。因为文学作品的构思与积淀过程同写作落款的敲定并不吻合!有个细节值得我们注意。1928年8月,《背影》出版后,有个读者给作者写信说“蝉子夜晚是不叫的”。为此朱自清着实忙乎了一阵子,甚至打问到了一个昆虫学家那里。后来他留心观察,“又有两回亲听到月夜的蝉声”,因此感到“观察之难”,以为不能“往往由常有的经验作概括的推论”。②这个细节除“体现了作者这种缜密审察的创作精神”③外,不也说明了作者写作、落款的时间并非“这几天”的感受,也非某一晚的纪实,而是一段时间,甚至一半年来的思考、观察、体验吗?同样也说明了作者在下笔时,是主观选取了“蝉”的意象,而后却补做了客观的考证。
  就作者自身与政治的关系看,王家宏在他的《对<荷塘月色>主题思想的再商榷》中写道:“朱自清先生的生前知交,都认为他是一个潜心做学问,对政治不太关心的人。”并引用王瑶先生所说:“朱先生的思想和政治立场的转向是晚年的事情,以前他是相信国民政府的。”来做依据,又引用刘勇民的说辞:“作为‘斗士’,他对政治的敏感远不及他对自然风光、人情掌故来得细致传神,……甚至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什么样的文件上。”④进而得出“从作者的个性气质来看,硬把政治色彩扯进《荷》文是经不起事实推敲的”论断。笔者认为这是很偏颇的,只是片面地达到了对朱自清的“知人”。
  史实表明:朱自清在“三一八”惨案之前是一个热血青年。他在北大就学期间,就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和进步的文化思想实践。以致回到扬州做了中学教师,过上较为平淡的世俗生活后心理便有了沉重的失落感——《怅惘》(朱自清诗)。“1921年,他到上海结识了叶圣陶并创办了《诗》刊,又成为了文艺新潮的活跃分子,与复古的反动文人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⑤
  1925年清华改革,小有名气的朱自清被聘。就在他刚任教不久,一到11月,北平便进入了多事之秋。到1926年3月18日,北平200多个社会团体,十多万群众在天安门举行反对八国最后通牒的示威大会。朱自清跟随清华学校的队伍前往参加,亲临了这次惨案。“……这时他听到了劈劈啪啪的枪声。过了一会,觉得有鲜血流到他的手臂上和马褂上,心里明白屠杀已在进行了。朱自清茫然跟着众人奔逃出去,这时他身旁的两个同伴又中弹倒下……”①段祺瑞政府为了掩饰血腥罪行,怂恿反动文人歪曲事实,污指共产党人,既屠杀于前,复污蔑于后,朱自清看了当时的报纸便勃然大怒,心想:“这究意是访闻失实,还是安着别的心眼儿呢?”考虑了一会,他乃决意写一篇自己“当场眼见和后来可闻的情形,请大家看看这阴惨惨的20世纪26年3月18日的中国!”⑥23日,朱自清怀着满腔义愤,写了《执政府大屠杀记》——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到北平刚刚半年,就历经了这么一场黑色风暴,而且成为目击者,只在屠杀者的枪口下侥幸逃脱。6月14日,他还创作了生命中的最后一首白话诗《朝鲜的夜哭》。它表明了朱自清对诗歌创作的看法有所改变——锋芒已被隐蔽。“在这一年,作为新诗作者的朱自清先生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行为上收敛,思想上保守归旧,学术上开始大量学习模拟和写作旧体诗。”⑦所以“三一八”血淋淋的教训隐藏了朱自清的笔锋,使他变得深刻了,愤恨了,但也变得小心敏感而又“难得糊涂”了。于是1927年2月他经上海接妻儿时,看见电车工人罢工,他便立刻坐上人力车紧张地往住地赶。“这时代如闪电般,……决不从它巨灵般的手掌中放掉一个人,你不能不或多或少感着它的威胁。”⑧
  “回京后的一个晚上,朋友栗君突然来访。那夜月色很好,他们沿着西院附近小塘边一条幽静小径,缓缓地往复走着,怏怏地谈着。栗君是国民党员,他劝朱自清参加他们一伙儿的工作。最后他‘恳切’的说:‘将来若离开党,就不能有生活的发展,就是职业怕也不容易找着。’”对这暗含威胁的话,“朱自清踌躇了,过了一会,他婉转地说:‘待我和几位熟朋友商量商量’。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要求。过了几天,朱自清找到栗君,对他说:‘我想还暂时超然的好。’”①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的反革命政变的消息传到北京,朱自清十分震惊,惶急非常。“……连日来心里都不安宁。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幕历史悲剧开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①5月的一个下午,他在郁闷中填了一阙《和李白<菩萨蛮>》,在诗中他对现实不满情绪的表达更加含蓄。
  可见1926年和1927年,是朱自清生涯中具有转折意义的两年。从他的人生历程中看,他并非不关心政治,而是在残酷的政治风暴中他幻灭了,退缩了。“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鲁迅语)朱自清也自我解剖说:“我看清我是一个不配革命的人!……”⑤
  
   二.对作品与意象暗示的探微
  
  当代最新的研究成果表明:中国传统的文学作品(主要指诗词)在“文贵在曲不在直”的创作理念的指引下,讲求的是“含蓄”二字。而达到“含蓄”的手段便是用形象去传达意,即所谓的意象。意象中形象的显现除了它的客观特征外,更多的是带有作家主观的暗示性。因为“意象是特定浓缩的人志与物美的统一体。”⑩
  对于意象的追源问题笔者姑且不论,但应提及的是,最早应追溯到会意字的创造,即“圣人立象以观意”,之后是屈原的“香花、香草”之喻,而后再是陶潜的“物我合一”。进而完成了“意遣象而达意,象载意而显象”的联结。
  当我们把《荷》文中作者有意闪烁其辞的句子或暗示性的话来做整体的探究时,我们会发现,朱自清把他在“象牙塔”里对古诗词研究的奥义运用其中了。文中着重突出交待了“月光”,“荷(叶与花)”,“树(杨柳)、蝉、蛙”这么三组形象。而在这些形象的显现上有没有“意”的传达呢?从文中作者对“杨柳、蝉声、蛙声”的言辞表达上,我们也不难品读出其批判性的口吻。就“杨柳”的意象而言,早有“客舍青青柳色新”的送别时挽留之意,又有“遍插竹萸少一人”的思亲之意。当然,还有“碧玉妆成一树高”的小家女子“碧玉”之拟。而批判之意应追源于孔子的一句话,即“唯小人与女子最难养矣,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可见,“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是因为“树”的作祟,小人(杨柳——女子)的存在所致。“小人”者作为卑劣,不光明者也。联系“三一八”,“四一二”国民政府的作为是何等地相像。而御用文人(树上的蝉声)与变节文人(水里的蛙声)为虎作伥,撰文掩盖阴谋,混淆视听地叫嚣,着实是沆瀣一气。故曰“热闹是他们的”而做为正直的知识分子的抒情主人公当然就“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沉默”了。
  文中“荷”的意象比较明晰,虽说北方之荷与南方之莲是异别的,但《荷》文中作者已将“荷”当作“莲”去描写了。“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且又有《西洲曲》的联想照应。而周敦颐《爱莲说》中的君子之喻便是作者的意象选取。所以《荷》文中“荷”的意象,也是作者“物我合一”的自照。
  至于“月光”的意象,在古典诗词中最常见的附义是思乡或思亲,如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朱淑真的“月在梧桐缺处明”,当然还有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愿。并且屈原在《离骚》中还用“美人”称喻圣明的君主和美政。考察文中对“月光”的描写,我们可以发现,“月光”与“荷叶、荷花”是正面的统一的映衬,而“树影、杨柳”与之是反面的对比。第五段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看似是景色的描摹,实际却突出暗示了“月光、荷、树(杨柳)”三者的关系。而“画”字与“鬼”的相应,让人也易联想到《聊斋志异》中的“画皮”来。再看,“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此句显然对上句的笔锋有隐藏作用,但也不难联想出:光与影的和谐是美与丑的对照,是仙女婵娟(月色)的柔美与小家女子(杨柳)的弯曲扭捏之态的反衬。从而更凸现了月色之美和作者心中的理想之境的高洁——和谐音程夹杂了不和谐音程奏出的也是名曲。
  第六段明显暗示道:“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作者不厌其详,进一步看清“杨柳”却是为何?绝非只图描写吧!而“路灯光是渴睡人的眼,”是指那些在时局中看不清是非的人。
  所以“月光”的意象是作者所取意的,能润泽民众的理想社会。而现实的黑暗却很让作者无奈、彷徨。毕竟,朱自清缺乏鲁迅那样的革命斗志。便由“采莲的事情”而想往起六朝的繁盛光景了。却大有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般生不逢时之感喟——“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只能在动荡的年月里度余生了!
  综上所述,对于《荷》文的整体鉴赏应当是综合了情趣与理趣的,而不应偏于某一方只见点而不见面。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一个人能在大是大非面前显现出自己从善的倾向就是他在人格方面的重要体现,而意象组合的批判性暗语,便是朱自清隐藏锋芒后的另一种风格。同时也显现了《荷》文含蓄的主旨——借意象抨击了白色恐怖下的黑暗,揭露了小人的丑恶嘴脸,也抒发了对残酷现实的不满!
  
  参考书目:
  ①陈孝全《朱自清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②朱自清《关于“月下蝉声”》
   ③刘泰隆《荷塘月色,诗情画意》(教学参考第一册)。
   ④刘勇民《模糊的背影》(《读书》)1999年11期。
   ⑤《朱自清年谱》(姜建,吴为公编)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⑥《论无话可说》《动乱时代》(《朱自清散文》)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年版。
   ⑦许纪霖《朱自清与现代中国的民粹主义》(网络论文)
   ⑧《浦江清日记》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
   ⑨朱金顺《朱自清研究资料》北师大出版社,2004年10月新版。
   ⑩郭外岑《意象文艺论》敦煌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陈建昌,教师,现居甘肃陇西。

陈建昌 文选
《荷塘月色》主题探微

文学教育下半月 - 2009年第12期 刊名:文学教育下半月
刊号:2009年第12期
作者:陈建昌 【陈建昌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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