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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采薇》中“雨雪霏霏”新读 / 刘育林


  苏教版高中语文教材(必修一)在“月是故乡明”单元,节选了《诗经·小雅》中一首非常著名的思乡诗——《采薇》,诗歌的最后一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传诵千古的名句。课本对“雨雪霏霏”这一词条的注释是:“雪下得很大。雨雪,下雪。霏霏,大雪纷飞的样子”,还专门为“雨”字注音[yù],教师们在讲课时大都是参考该注释为学生讲授的。不仅教材这样注释,而且绝大多数《诗经》选本或注译本也是这样注解的:
  [1]雨旧读[yù]雪:下雪。雨,动词。(郭锡良等主编,《古代汉语》,第930页,商务印书馆,2002)
  [2]雨[yù],降下。霏霏,纷纷。(聂石樵主编,《诗经新注》,第317页,齐鲁书社,2000)
  [3]雨[yù]育,落,下。霏霏[feī]飞?演,雪花纷飞样子。(袁世硕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第3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
  在古代汉语中,名词“雨”在很多情况下可以被活用为动词,这样的例子很多: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诗经·邶风·燕燕》)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楚辞·山鬼》)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邪》)
  ……
  然而,古汉语词汇的活用毕竟是一定语境下的特殊用法,我们不能据此任意注解古籍,该词语在文中是否活用,应当根据文意和上下句的结构关系来判断。中国的古典诗词之所以有如此神韵,能传诵千古而不衰,即在于它语句结构对仗严整,韵律和谐,显而易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对仗句,句中相对应的词语词性应该是一致的,那么,“雨雪”是和上句“杨柳”相对应的。“杨柳”是两个名词性词素组成的复音词,自然,“雨雪”照例也是由两个名词性词素组成的复音词,因而,“雨”在此应当是名词而不是动词,其读音应当读为[yǔ],而不应读为[yù],否则,全句就失去了对仗。这样一来,对“雨雪霏霏”词义的解释就出现了问题,注解家们对“雨雪霏霏”的释义为“大雪纷飞”,“雨”的意思为什么消失了呢?我们还要参照“杨柳”的解释对“雨雪”注解,《毛传》:“杨柳,蒲柳也”,“杨柳”仅仅是指柳树,“杨”的意思也消失了,所以“雨雪”是指大雪。对此,我们可以从古代汉语中找到充分的语法依据。
  在古代汉语中存在一种叫做“偏义复词”的复音词,这种复音词是用两个单音的近义词或反义词作为词素组成的,其中一个词素的本来意义成为这个复音词的意义;而另一个词素只是作为陪衬,失去了其本身的意义。在古代典籍中,偏义复词是很常见的,例如:
  [1]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墨子·非攻》)
  种树的地方叫园,种菜的地方叫圃。这里“园圃”是偏义复词,只“园”起作用,“圃”字无义。
  [2]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战国策·魏策》)
  “休”,吉兆;“?”,妖气。这里“休?”是偏义复词,只“?”起作用,“休”字无义。
  [3]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史记·刺客列传》)
  人多了,不能无失。“得失”为偏义复词,“得”字无义。
  [4]骂其妻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史记·文帝本纪》)
  有缓急,即有急,“缓急”为偏义复词,“缓”字无义。
  ……
  本文中的“杨柳”、“雨雪”就是这样的偏义复词,分别是指柳树和大雪,“杨”和“雨”虽然是实词,但意义消失。因此,“雨”在句中作名词,读为[yǔ]。“杨柳”和“雨雪”只是在古汉语某些特定的语境下作为偏义复词,但还有很多偏义复词形式固定下来,作为合成词,在现代汉语词汇中也占有一定的比重。例如,我们经常提到的:“国家”——只指国而不指家;“质量”——只指质而不指量;“人物”——只指人而不指物;“事情”——只指事而不指情;“忘记”——只指忘而不指记;“好歹”——只指歹而不指好……一般都是强调其中一个词素的意义,而另一个词素意义消失。
  解决了诗句的读音问题,其实相当于完成了对字句意义的理解,就中国古典诗歌而言,做到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诵读古诗,解读古诗,最关键的是赏析品味,除了要用头脑思考,还要用心灵体会,让理智和情感相结合,就必须深入发掘诗歌中所包含的审美意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几乎是萌蘖于中国诗歌源头的千古名句,蕴含着淳淳的古典美,浓浓的情感美,它所具备的丰富的古典诗歌的美学特征,非常切合华夏民族的审美心理,所以,几千年来一直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审美典范。
  中国古典诗歌在形式上的最大特征就是对仗齐整、韵律和谐,我们就是从它的这一特征上分析出“雨”字的词性和读音的。从《诗经》到汉乐府,再到唐诗宋词,莫不如此。虽然宋词句法参差,但错落有致,其间不乏有精致的偶句,即使是句子长短不同,也十分有乐感、有节奏。这主要因为古典诗词是入乐的,无论是传唱于宫廷,还是流传于民间,都同音乐紧密结合在一起,属于说唱艺术。对偶是形式的美观,押韵是唱诵的需要,这些都是古典诗歌的基本特征,在此不做赘述。
  其古典美的另一个表现是诗中蕴含的意象美。上古先民因为自然力的强大和自身发展的局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和情感表达方式,即通常我们所说的意象思维。这种思维以自然物作为情感和思想的寄托点,感发意志,引起联想,运用到文学创作上往往会产生意味隽永、含义深长的艺术效果。作为精神遗传,意象思维已经成为一种极富中国民族特色的、极富于想象力和艺术意味的“诗化”的情感表达方式。“杨柳依依”和“雨雪霏霏”何尝不是情感的寄托,心绪的表征?依依袅袅的柳丝,牵曳着依依惜别的深情,惹动着缭乱不宁的离绪,唤起一种“柳丝长,玉骢难系”的伤离意绪,勾起天涯羁旅的漂泊之感。美好的柳色,宜人的春光,在这里恰恰成了离情别绪的触媒。人们折柳送别的习俗大概是由此发轫的吧。
  自《诗经》以后,借咏柳来抒写别情的诗词歌赋便流传不绝,尤其是中唐以后,《杨柳枝词》更是最为流行的歌曲;即使到了宋代,柳树的意象也常常出现在抒发离情别绪的词中,柳永在他的《雨霖铃》中也唱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雨雪霏霏”虽然没有形成比较固定的审美意象流传下来,但是在《采薇》诗中,对于戍边归来的战士心境的坦露是那么贴切。想当初离家远征春光尚好,杨柳依依满别情;现如今解甲归来冬景迷乱,雨雪霏霏心难平。戎旅艰苦,做几回甜美还乡梦,当梦归现实却早已春冬易节,暖冷交替,“霏霏”与其说是雪花的飞舞,不如说是思绪的飘零,是重回故里又见父老的万千感慨!
  “杨柳依依”是惜别的离愁,“雨雪霏霏”是重归的伤感,但作者能够让后人体味到这种情感,又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这就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情感美。《采薇》一诗表达两个主题:爱国和思乡,人类的许多文化情结都与此有着密切的关系,爱国情感和家园之思长久以来一直是我们的精神滋养,也是优秀文学作品的永恒主题。《采薇》通篇表现的是征夫既爱国又恋家的矛盾和苦楚,这种纯洁明净的情感浓缩在诗歌的最后一章,是全诗的总结,更是情感的升华。中国的诗人个个都是写意高手,“杨柳依依”和“雨雪霏霏”是两幅非常简洁明快的画面,却浸透着交织在一起的两种高贵而美好的情感,不能不让人叹为观止。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是古典诗歌最为常用的表现手法,写景寄情,景物写得愈美好,情思表现得愈真挚;给画面景物浸染感情的色彩,大大增强了诗歌的容量和深沉感,因而才会有精品的诞生,才会有经典的流传,才会有千古名句的传诵。宋人范??文在《对床夜话》中说:“诗在意远,固不以词语丰约为拘。”这句评价用在“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两句上再贴切不过了,寥寥十六字,既包含浓郁的情感,又绘出意蕴深远的画面,真乃神来之笔,实为千百年来诗人们追摹难及的佳句?选。
  
  参考文献:
  [1]丁帆,杨九俊.语文(必修一)[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
  [2]聂石樵.《诗经》新注[M].济南:齐鲁书社,2000.
  [3]郭锡良.古代汉语[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
  [4]王力.古代汉语(校订重排本)[M].北京:中华书局,1999.
  [5]袁世硕.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
  [6]唐诗鉴赏辞典[Z].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
  [7]宋词鉴赏辞典[Z].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
  
  刘育林,山东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古典文献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刘育林 文选
《诗经·采薇》中“雨雪霏霏”新读

文学教育 - 2008年第10期 刊名:文学教育
刊号:2008年第10期
作者:刘育林 【刘育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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